1959年冬，24岁的刘志刚坐在颠簸的火车里，心也跟着火车一晃一晃的，好奇、兴奋、迷茫的种种感情在他的心头交织闪过。不久前，他接到调令，从财政部转入第二机械工业部，以为只是过条马路继续上班，结果还没回过劲儿来，又接到通知要去支援西北建设。

  不知道要去哪里，但他一定要去，因为只要国家需要，他就义无反顾要上——这个在火车上萌生的念头，不是一时的青春热血，而是他一生的座右铭。

  此身长报国，何处不故乡

  “那时候，大家普遍以为，犯了错误才会被派到大西北去，但我还是很积极。”如今，已经90岁的刘志刚边说边笑，虽然他头发花白，耳朵上戴着助听器，做过心脏支架手术，但是意气风发，和当年一样。

  后来，他才明白，自己去的是青海金银滩草原的深处。那是一个在地图上没有标记出的地方，代号“221”。又过了很久，他才知道，他要去的地方是中国第一个核武器研制基地，他即将开启的事业与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息息相关。

  新中国成立之初，面对西方核讹诈与核垄断的威胁，党中央作出了发展我国原子能事业的战略决策。经过严格的选址论证，1958年7月，我国第一个核武器研制基地最终定址在青海省海晏县金银滩草原，即221基地。

  刘志刚到达的第一站不是草原，在兰州建兰饭店停了一晚后，他和同事们被汽车拉去了西宁，落脚在西山湾的一个临时搭建的招待所。刚一到，刘志刚就被安排临时搞接待工作，全国各地各行各业的干部职工一波接着一波来，他挨个登记姓名，被问到最多的就是“我要去哪？干什么工作？”但他也回答不上来。

  大部分人只住一晚，第二天又要坐车离开。这一晚上，每个人都会领到“四大件”：棉帽、棉大衣、大头鞋，还有牛毛毡。抱着这四件，刘志刚明白，接下来的工作一定会吃点苦头。

  但他不怕吃苦，因为小时候就是苦过来的。刘志刚10岁的时候，父亲去世，一家人靠卖东西艰难维持生计。比他大三岁的姐姐去给别人做衣服，他就拉着弟弟走街串巷地卖报纸、酱豆腐，但往往一天也挣不到多少钱。解放后，刘志刚的人生终于迎来转折点，14岁的他参加了革命，后来被分配到财政部工作，白天工作，晚上跑去速成中学学习。他聪明好学、干活伶俐，做过勤务员、行政管理员、电话员……一个人最多管理过150多部电话，也没出过任何问题。1958年，刘志刚被下放到河北永年县参加劳动锻炼，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，刚从农村回来不久就被中央抽调到西北来。

  在去往草原的卡车上，想起过往经历，刘志刚觉得没什么困难不能过，没什么苦不能吃。更何况是国家的需要，毫无怨言。

  尽管有了思想准备，但他真正下车后还是心里一紧。海拔3000多米的高原，天苍苍、野茫茫，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，寒风喇得脸生疼，快走几步路就感觉喘不上气。

  为什么是这里？这片草原尽管残酷，但地理位置偏僻，水源清澈充足，远离边境线，是建设核武器研制基地的最佳选择。

  一路不敢耽搁，刘志刚行李都没放就来到筹建处行政处报到，接到了第一个任务——为厂区抓粮食。

  上万人的粮食，一定要讨来

  “粮食是宝中之宝，没有粮食，大家饿着肚子怎么干活啊？”刘志刚心里又着急又犯难，正值国家自然灾害厉害的时候，全国到处都缺粮，整个厂区上万人的粮食能从哪里讨来？

  那时候，刘志刚天天跟着领导往青海省委、青海省粮食局、海北州政府跑。由于保密要求，只能上报一个人数，按人数协调粮食。这也大大增加了他们工作的难度。

  在最困难的时期，国内曾对是否继续推进原子弹这一尖端事业出现了不同声音。但中央最终拍板：原子弹不能“下马”，勒紧裤腰带也要搞出来。

  中央精神是一针强心剂，二二一厂最终得到了每人每月22斤的粮食定量。“即便如此也不够吃。”刘志刚回忆，大家只能吃青稞面、谷子面，饿得不行了就用酱油兑水喝。由于水烧不开，煮的粮食黏黏糊糊难以消化，吃完了肚子涨得难受。大部分人都得了浮肿病，不少人因为肠黏连得了肠梗阻病，还有人虚弱到走不动路。

  刘志刚还记得，有一段时间厂里传言要“搬家”。时任二机部九局局长的李觉来到厂里对大家说，他不是来让大家搬家的，而是要大家自力更生的。

  1960年，二二一厂成立了农副生产处进行“自救”。不少人自发地开荒种土豆、圈地养鸡，甚至把主意打到了狐狸肉上。厂里还专门成立了打鱼队去青海湖捕湟鱼。加之为了进一步保障生产，中央从东北局调拨了黄豆送到草原上，青海省委也为厂区送来了2万头牛羊，大家终于齐心协力度过了“粮食关”。

  不止是粮食难，生活也很难。草原的夜晚冷得刺骨，刘志刚和其他三个人挤在一顶帐篷里哆嗦着睡觉，早上醒来一看，被子上都是冰霜和沙。由于生活用水不足，刘志刚还曾因在河里洗澡落下了关节炎，发作起来时疼得厉害，需要扶着墙慢慢走路。

  当时的一个口号让刘志刚至今印象深刻——“一电厂，二车间，三生活”。为了改善大家生活，厂区生活保障区加快建设。刘志刚的老伴儿谷广馨曾是医院里的护士，她也是第一批自告奋勇来到西北支援建设的人之一。同事给她介绍对象时提到刘志刚，她觉得名字熟悉，后来想起来他曾经因为浮肿病住过院，所以才有些印象。

  医院遇到过最凶险的事就是闹鼠疫。有人去田里打旱獭时染上了鼠疫，高烧不退被送到医院来，“鼠疫传染性很强，影响了厂区的生产生活可了不得”，谷广馨回忆，医院迅速将他的病房隔离起来悉心照顾，好在后来情况并没有恶化。

  1963年春天，大批科学家、科研人员和生产工人涌入这片草原，总人数突破6.5万。“草原大会战”正式打响，大家咬紧牙关，目标只有一个：争分夺秒搞出原子弹。

  虽然不舍，但也要离开“故乡”

  1964年10月16日，新疆罗布泊深处，一朵蘑菇云腾空而起，一声巨响惊天动地——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，从此中华民族挺起了脊梁。

  当时的二二一厂已经建设完成。18个厂区在草原上拔地而起，近百公里输电线路、近三百公里通信线路铺设完成，40余公里铁路、70余公里公路蜿蜒盘绕。

  随着国家总体形势向好，厂里各种供应逐渐丰富，生活条件越来越好。“特别是青海省矿区办事处成立后，我们的生活就开始让别人羡慕了。”刘志刚回忆，“总后勤部、二机部、商业部成立了兰州二级批发站，二二一厂享受到了特殊保障。水果、细粮直接从广东等地运来。职工们都住进‘黄楼’，百货商店、饭店也开了，大家什么都可以买到，还盖了电影院和图书馆。彼时的草原，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。

  那时候的刘志刚已调入二二一厂的商业局办公室，做党办工作。在与同志们开展思想工作时，他深刻感觉到，党员都是带头吃苦在先，享受在后。作为党员，国家的需要就是他们的志愿，党指挥去哪里，他们就到哪里去。也正是这样的精神，支持他们度过了草原上那段艰难的岁月。

  本以为会在那里生活一辈子，一则消息却突然传来：中央要撤销二二一厂。

  1987年，国家战略调整，国务院、中央军委决定撤销二二一厂。消息刚在厂里传开时，大家都不太相信，更不舍得离开。“那儿是我们亲手建设起来的家，大半辈子都在那儿生活，我很留恋。”谷广馨看着记者的眼睛说。

  刘志刚接到任务——参与二二一厂撤厂人员安置工作。虽然国家下发的文件提出了安置原则，但实施起来却并非易事。1993年，二二一厂的三万名职工和家属的安置工作才基本完成，近5000名二二一厂离退休人员最终被安置在了全国27个省（市、自治区）532个县市。

  那段时间，二二一厂俱乐部前的广场上没过多久就会举办一次欢送会，有人握手、有人拥抱、有人流泪。1993年，安置工作还没有全部完成时，刘志刚就退休了，他也不舍地离开了这片为之奋斗了35年的草原。

  1995年，221基地全面退役，成为世界上第一个化剑为犁的核武器研制基地。“金银滩”这个美丽的名字又逐渐回到大众的视野。

  “还是那句话，国家需要，我就上。”接近采访尾声，刘志刚又和记者强调。

  虽然他已经离开了那片令他留恋的故土，但也好像从未离开过。

  （作者：核芯报道工作室 赵宇晗）